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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城国”照见“偏见的枷锁”
信息来源: 来来 北青艺评    发布部门: 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发布时间:2017-05-16

        “戏曲三贤”之一刘曾复先生说过一段话,大意是,一个中国人若说听不懂京剧,听西洋音乐反倒能对里头哪个段落哪个小节的感情心领神会,这话不让人信服。

        世易时移,时间来到2017年,吴兴国带他的台湾当代传奇剧场创团之作《欲望城国》来北京演出。坐在台下的观众,对这出戏所取材的《麦克白》知晓甚至熟稔的,恐怕比具有戏曲欣赏习惯的观众要多。这也正对应了30年前吴兴国成此一剧的初衷——让这一代没有听戏习惯的中国观众,借由他们更加熟悉的莎士比亚,走进剧场看看京剧是怎么回事。彼时,作为戏曲演员的他有此“变法”之策,皆因所操之业衰微,与当下戏曲观众流失、戏曲创新诉求强烈却表现乏力的我们,面对的是同一片山河颓丧。

        我总觉得,借用西方经典而成一出京剧,这种转化并不等于中英文字对译。吴兴国把麦克白吃下去了,消化了,把它放在了中国群雄逐鹿的时代,在宏观上给麦克白渴望上位和付以行动一个特别强大充足的理由,而后又辅以麦克白夫人这个有政治诉求的女性带来的微观支持,形成了探讨君臣礼仪的话题场,形成了在东方道德框架内的多层多义多解,然后交由观众自行判断站队,或者只是感慨,也已达到了一部戏剧作品的功用和感染力。如果说有什么不足,是通过舞台技巧进行情绪渲染上,给予人物的支持不充分,不像演了百十年的故事和人物那样流畅纯熟,游刃有余。但这个是他在30年前做出改革时的艺术风格的取舍问题,有时代性,有他个人视野的局限性,有台湾客观的戏曲条件局限,但已经足够优秀。

        有些观者不公道,看外国导演的戏,即便经典被改得面目全非,都被理解为导演有想法,但中国人排一个自己理解的篡位者,红模子写出去一点就说跑题,减一些又说多层意义被削弱。跟《麦克白》原作有什么出入,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对经典的再诠释最宝贵的恰恰不就是形成独立之人格、戏格吗?吴兴国用莎士比亚浇了他的块垒,给出他解读过的、变幻过的麦克白,观众坐在台下想要看的是吴兴国的麦克白,还是你自己心里的麦克白,还是你自认为莎士比亚给出的那个“正宗”的麦克白?这几个麦克白如何对应吻合才算成功呢?真谛怕不只有一个。

        吴兴国没有错过“人性欲望”这个根本,但时间从400年前回到2000多年前,又来到今天,从西方来到东方,具体到政治结构、女性参与政治的可能性、伦理道德的外化表现上,有所出入不是很正常吗。大动干戈还能自圆其说,恰恰正是他转化得最好的地方,在某一个点上力透纸背就够了,我们不是莎士比亚遗失海外的子孙,何必非得跑回去认祖归宗?

        敖叔征欲望的涌动从女巫出现开始,其实女巫完全可以看作只是一个艺术的外化,实际上是他内心活泛起来了。论武功,敖叔征披荆斩棘扫奸佞,足以赢得主上信任封官晋爵。可若论官场心机,却是个玩权术的“白痴”,而且心理素质很渣,还受着心中君君臣臣的道德约束。偏偏被夫人找到了一个为自保而主动出击的借口,设计好了“我偷刀来你杀人”的协作模式,弑君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难道不觉得这么一对夫妻,对今天的社会和家庭结构来说,也非常典型而有说服力吗?男人是一介武夫,有开疆拓土的魄力,但政治智慧不够,打赢了胜仗之后开始膨胀,但显然还是个乖乖的臣子,开始有点朦胧的欲望,被一个智慧多多但是没有机会参与政治施展才华的妻子分析一番,怂恿一番,而实际上除了没有举起杀人的钢刀,从点子到路子都是敖叔征的夫人一手谋划,一手托举。她的野心比丈夫大,道德标准比丈夫低,她崩溃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什么良心谴责,而是一个妇女在亲自动手杀人之后,血和死亡的狰狞带来的直观刺激,以及功亏一篑的挫败与恐慌。对于一个官宦夫人来说,迷倒军士偷刀,已经是实操的极限了。

        嗓子和身上的功夫是戏曲带领观众的想象力一起飞的翅膀,讲故事是为了显演员的本事,让观众过瘾;显本事是为了故事更有说服力,让观众动情动心。否则何苦要吃三五八年的死功苦功,就为了那一下亮相,几个动作?那是为了摄魄,让观众能够对这种漂亮美好传达出的情绪和性格成倍地信服。同一套动作,同一段唱腔,一个好的演员和不好的演员,对观众来说区别太大了,更何况做与不做的区别。这个道理在《欲望城国》里表现得很明显:在文本立意颇具信服力的前提下,《欲望城国》作为一出京剧的最大遗憾是放过了太多的关键时刻,太多裉节儿,铺排渲染得不足,给予人物和情节的支持弱。不知吴兴国有意还是无意,他不该舍掉戏曲的华彩。

        戏中刺杀君王的那一场,妻子晓以“大义”外加拱火激励,软硬兼施怂恿敖叔征行动,正是她渴望翻云覆雨大展宏图,心里活动最激烈的时候,可惜没有水袖辅佐,显得干瘪局促。

        “刺杀”原本是京剧很多戏码中大施笔墨之处,相当于惊悚悬疑凶杀题材电影的“戏核”,偏偏戏中将正面刺杀隐去,改为两人轮番在屋内独处等待对方行动,将心理放置台前,别有一番机智。待敖叔征刺杀返回上场,妻子慌张害怕到不敢张口询问事成与否,只是哆哆嗦嗦为他两手擦血,此时观众已经有几分意会,短暂的极静之后,突然间外面大喊几声君王被刺杀,人声和锣鼓一起喧闹起来,观众刚才跟演员同步屏住的那口气才算吐了出来。遗憾的是,身段动作和唱段始终也未能在这场戏中有格外亮眼的表现,观众不满足。

        麦克白夫人最著名的“洗手”,正是旦角演员展现唱做本领的好机会,更直接地说,是展现两只手上的功夫,用手表达情绪的本事,是让观众同时生出憎恶、同情、怜悯等等多重情绪,与这个女人共情最大化的机会,演员却一猛子将两手按在盆里。

        而在大将敖叔征身上,出征、得胜、战败、丧命,都是武生演员大显身手的机会,太多的传统剧目有这类大英雄形象,而在这里却未能呈现什么像样的段落。最后一场麦克白战死前,战事两度转折,他两次撞进盲目无序的军队,拨开层层将士,渴望走出来时整肃了军心,也按下自己的纷乱心绪,但是等他走出人群时一切都是徒劳,非正常手段获得的王位,结局也是输给了人心的游移与倒戈。但因为缺少戏曲规制的约束,这里的吴兴国在台上就显得像话剧演员一样生活化地走步,节奏感似乎也在歌剧、舞剧、京剧间飘忽,感染力折损太多。至于剧中唱段设计的虚弱,也显而易见。否则,拔靠旗、高处翻下的举动,对悲壮与悲凉的传递可以更加充足,英雄战斗到最后一滴血,职业地死在疆场,获得应有的尊重。

        时至今日,继续在京剧的语境内探讨京剧,这种专业性,这种曾经被崇拜羡慕的“内行”,被更加习惯现代西方戏剧舞台语汇和逻辑的人,看成是戏曲闭合和停滞的缺点。戏曲拒绝长大,观者视而不见,再继续两相背向而行,恐怕有一天,戏曲要萎缩到连偏居一隅的地位都难保了。而在另一端,中国与西方戏剧近年来突然频密接触,往来已无障碍,创作却未见恣意发育。从业者渴望走得更远,却脚步虚浮,效仿、膜拜的道路开辟出来的仍是一盘找不到出路的迷局、残局。外国的戏剧有两千多年的根基,而我们的舞台就该从一百多年前算起吗?

        吴兴国作为创作者,挑中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作为他舞台艺术转折的起点,可谓眼光卓越,没有苦力迎合,而让《麦克白》顺理成章不露痕迹地完成了置换。30年不断探索出新,风格虽有变化,难得品位总在审美基准之上,这已经展现出对戏曲艺术既充分自信,又开放、包容、精进的创作态度,这是在台湾这片戏曲资源相对贫乏的土壤上开出的一朵奇葩。我们家底儿丰厚且有此志向者不妨反观参照,也希望欣赏者能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脖颈上是否早已戴上了偏见的枷锁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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