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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2) 叶 朗评张世英: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信息来源:    发布部门:      发布时间:2020-09-16

张世英: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叶 朗

 

    今天(2020年9月10日)传来消息,张世英先生在上午去世了。我大为震惊。张先生身体这么好,怎么会突然去世?

     张先生今年正好百岁,照过去的观念,当然是长寿了。但是在我们的心目中,张先生现在去世,还是太早了,令我们无限悲痛!前年(2018年)12月18日,《张世英书法集》出版,我们在燕南园56号院举行新书沙龙。张先生在会上讲话,讲得那么好,讲得那么清晰,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当时张先生已是98岁高龄了。在开会前我和张先生聊天。我说:“我感到学哲学能使人长寿。”张先生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为什么学哲学的能使人长寿?就因为哲学学得好,能使人有高远的精神境界,就是张先生书法集里这两句话:“心游天地外,意在有无间。”这种高远的精神境界,必然使人长寿。古人说:“期之以米,望之以茶。”当时张先生已经过了米寿,我们相信他必然健康地走向茶寿。现在却突然去世,不是太早了吗?

     张先生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张先生说过,他在西南联大,开始在经济系,后转入社会系,因为听了贺麟先生的《哲学概论》,感到比起经济学、社会学来,哲学最能触及人的灵魂,同时他还发现,哲学才最适合他从小就爱沉思默想的性格,因此他就转到哲学系,从此走上一生研究哲学的道路。张先生说,他的学问是他内心的一种表现,“自己心里好像有泉水要涌出来”。

     张先生最初是研究德国古典哲学,康德、黑格尔的哲学,有许多这方面的著作,特别是他关于黑格尔是西方现当代哲学特别是人文主义思潮的先驱的论述,引起了学术界的极大关注。他还是《黑格尔全集》中文版的主编。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张先生逐渐延伸到西方现当代西方哲学和中国古代哲学的研究,在中西会通的基础上,又对哲学基本理论进行了研究,出版了《天人之际》、《进入澄明之境》、《哲学导论》、《境界与文化》等著作。在这些著作中,张先生在哲学、美学基本理论的核心区域提出了一系列具有原创性的思想,最重要的是提出了“万有相通”的哲学(新的“万物一体”的哲学)。在哲学基本理论和美学基本理论的核心区域提出一些新的概念和新的想法,这是最宝贵的,也是最困难的。

     张先生这些原创性观点,他的“万有相通”的哲学,是在会通中西哲学的基础上提出来的,这就是冯友兰先生说的“接着讲”。冯先生说,自然科学、技术科学不一定“接着讲”,人文学科一定要“接着讲”。“接着讲”不是“照着讲”。“接着讲”是发展,是扬弃,是飞跃。对人文学科来说,“接着讲”才可能有原创性。当然,“接着讲”,还要思想解放,要敢于突破旧说,才能有原创性。思想解放我们天天说,但真正做到思想解放,敢于突破旧说,并不容易,这需要理论勇气。张先生的著作的原创性,是融会中西哲学的成果,同时表现出极其可贵的理论勇气。

     张先生这几年常说,他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他胸中仍然波涛汹涌,万马奔腾。张先生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依然十分旺盛。同冯友兰先生、朱光潜先生一样,张先生也是“欲罢不能”。这说明做学问是张先生的生命所在,张先生的学问已经进入他生命的核心里面。

     近二十年,我和张先生的交往比较密切,深受张先生的思想和著作的启发。启发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有三点,一是张先生对超越主客二分的“万物一体”的哲学阐述,这对于我们突破美学研究的旧的思维模式,对审美活动(美和美感)获得一个新的理解有重大的启发。二是对人生境界的论述。人生境界的学说是冯友兰先生哲学思想的一个核心内容。冯先生说,中国传统哲学中最有价值的内容就是人生境界的学说。张先生从冯友兰接着讲,强调哲学和美学都应该有提升人生境界的功能。我非常赞同冯先生、张先生的说法。我研究的是美学,我认为审美活动可以从多方面提高人的文化素质和文化品格,但审美活动对人生的意义最终归结起来是提高人的人生境界。我的《美在意象》一书的最后一章就是讲人生境界。这是受冯先生、张先生的启发。三是美感的神圣性的思想。张世英先生在《境界与文化》一书中提出了“美感的神圣性”这个美学观点,我认为这个观点集中体现了张先生本人的人生追求。张先生指出,讨论“美感的神圣性”的意义,就在于赋予人世以神圣性。美除了应讲究感性形象和形式之外,还具有更深层的内蕴。这内蕴的根本是在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境界中,感受人生的最高的意义,从而有一种高远的精神追求。我们从张先生的人生和著作中处处可以看到这种对高远的精神境界的追求。张先生的著作是他的最深心灵的呈现。我们读张先生的著作,不单纯是读到文字,而且是读到张先生的人格性情,心灵节奏,生命情调。张先生的著作有一种从他心灵深处发出的光芒。这是一种精神的光芒,一种对高远的精神境界的追求,这种精神追求,给人生注入了一种严肃性和神圣性。 

     张先生的人生是圆满的。赵朴初《遗嘱》说:“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弘一法师《辞世二偈》之二说:“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些遗言,都显示了一种人生圆满的喜悦。张先生书法集中的两句话:“心游天地外,意在有无间。”同样显示了一种人生圆满的喜悦。

    张先生辞世时十分平静。听张先生的家人说,张先生是在熟睡中辞世的。而且头几天就嘱咐家人,身体如有不适,要留在家中,不要去医院。可见张先生对自己生命的来去和人生的圆满有十分清晰的自我感觉。这是一位哲学家的圆满。因为人生的圆满,所以对生命的来去持有平静的心态。

     张先生去世了,但是张先生并没有离开我们。张先生的学问,张先生的精神,张先生的人格,张先生的爱心,都依然伴随着我们,依然照亮我们的心灵,激励我们去从事文化学术的创造,去追求人生的神圣价值,追求人生的圆满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