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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展|我闻大块有文章——沪上观鲍贤伦书法展
信息来源:    发布部门:      发布时间:2020-06-16
一城封、大家宅,许多原计划、原步骤都打乱了。人们放慢了脚步,暂停了行走。
这不,元旦刚过,就看到鲍贤伦在浙江美术馆挥动如椽巨笔,举重若轻、酣畅淋漓、收放自如、运斤如风,准备初春上海个展的巨幅作品,不料,转眼已是樱桃谢、枇杷落、牡丹开、橘花香、荔枝熟、杨梅红,仲夏来临。
还记得2010年上海,中国举办的首届世界博览会(EXPO 2010)吗?记得那个“东方之冠”造型的红色中国馆吗?那时参观世界博览会,要事先由单位组织预约,然后是排队长时间等候。远处来的,一般提前一天在上海住宿,于是,世界博览会周边的宾馆酒店顿时一床难求;长三角地区的起早摸黑,长途跋涉。到了场馆,一天下来能尽兴观看到的往往还不及1/2。不过,国人心中最向往和必须要到的就是中国馆。那种中国式的典雅、大气、蕴涵、庄重的气场,让亲临其境者心情振奋。
那届世界博览会的会徽图案以汉字书法的“世”为创意原型,以汉字的“人”为创意核心。这似乎注定,这场地与书法有缘,与你、我、他有缘。
事实的确也是这样。
昔日的中国馆已化身为今天的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10年来,已经上演了多场中国传统文化秀,尤其是各级各类的书画展。
现在,原定于今年春节举办,后因疫情而推迟的《大块文章·鲍贤伦书法展》终于在上海中华艺术宫开展了。
任何形式的展示,都有其独特的教化功能:祠堂慎终追远,文庙见贤思齐,城隍庙敬畏因果。建筑艺术与书法艺术的相得益彰,环境硬件和展品软件的和谐,这又应了一句:世界博览会是人类文明的驿站。“鲍贤伦书法展”选择这里,可谓是高大红色的中华特色传统建筑+中国上古时期的书写形式+当代生活艺术意境三结合,集天时地利人和之形势,扬中华书法瑰宝之精髓。让诸多的美学教化综合功能得以淋漓尽致展示。
6月13日预展第一天。欣欣然,我抢鲜再赴沪上中国馆,享受一场书法盛宴。
我与鲍贤伦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认识的,他比我年长一岁,籍贯宁波鄞县,与我家乡台州是邻居。他当时在绍兴师专中文系任教,我称其为鲍兄。10多分钟的交谈,一别就是30多年没有联系;后来一次邂逅,重续前缘,从此联系不断。一晃,我们俩都退休了,又快2年没见面。这次他专门盛情邀请,我自然是心向往之。
鲍兄个子高高、步履矫健,目光深沉、话语不多,常常微微弯着腰,总好像在思考什么。我曾经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他笑容满面地牵着孙子的手在玩耍。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出鲁迅先生的《答客诮》诗:“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有论者说风格是艺术史衡量与取舍文艺家及其作品的第一标准。而我认为,书品(诗、文)即人品。作者的风骨是第一位,然后才是作品风格。大凡与鲍兄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平易近人、处事低调、儒雅包容、以德聚才、善解民意好说话。本系统搞活动,书协同志办个展、出书,请他题词,他常常“遵嘱”,挤出时间去完成。浙江文化界人士称赞他工作责任心、使命感很强,敢于为基层同志撑腰说话,为文物保护依法直言、勇于担当。对于鲍氏书风,我觉得可以套用金·元好问评论晋代陶渊明诗歌的绝句:“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天然真淳、文质彬彬、万古常新。妙的是鲍兄也是陶渊明的铁杆粉丝,两人应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要不然,鲍兄怎么屡屡在陶诗中放飞心情,笔墨中时时散发出陶诗的清味。鲍兄所书的《归去来兮辞》巨型摩崖石刻,我认为就是他敬陶心迹和隶书大成在天地间的绝妙表白。
鲍兄从高校系主任到地区文化局一把手,再到省文物局、省书协担任主要领导,职业身份经历了三次大转换:教师、文化官员、书法家。正因为有博大的学术背景、深厚的文化底蕴、熟悉的政界民情,业余、职业、专业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尤其敬佩鲍兄重情、守信、谦逊、大气的品格。正是这谦谦君子的包容与文人学者的涵养决定了其书法的品味与高度、书风的清峻温润通脱;也正是这堪称楷模的人品和书品,使其在政界与书坛两栖双飞,翱翔长空,成为国内颇具爆炸力的书法大家。
鲍兄书坛扬名已40年,依然孜孜不倦,出秦入汉、博观约取、一以贯之,以入古出新、格物致知的学书理路为终身追求。在鲍兄的意识里,“书法,不仅仅关于笔墨,而是关系到文化和精神,关系到人生和生命。”因此,他特别重视书法的品性灵魂、人文精神、境界意趣。他对书法艺术要“最入古、最风格”的主张,体现了递进与辩证,笔与情互相表里,形而下与形而上的融合关系,我称之为书家“六字真言”。入古,深入古人、吃透古书,然后转化、升堂、入室;入古是方法、路径,出新是目的、涅槃。风格是体现当代性的出新,是对入古的融会和合、出类拔萃,也是真正生命力之所在。鲍兄师从张大千弟子徐伯清先生学书时,曾经临了50万字的小楷。1981年以隶书作品获首届全国大学生书法竞赛一等奖,此后一直钟情隶书。十分难得的是他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和愚公般的执着,年复一年坚持在守成基础上追求创新变法。从临秦汉竹木简、汉题记刻石入古,综合汉碑结体的宽,金文线条的厚,汉碑、汉简、简帛书、汉代摩崖,最终挥舞“梦想秦汉”大旗,形成了鲍氏独特的篆隶笔法的“最风格”。传承与创新、理论与实践、历史情怀与当代意识,这就是鲍兄“最入古、最风格”的书法梦。
鲍兄的书艺人生和真知灼见给我启迪良多。
中国书法是从甲骨文、石鼓文、金文(钟鼎文)演变而为大篆、小篆、隶书,而后又定型于东汉、魏、晋的草书、楷书、行书。它是以汉字为基础、表现信仰的一种载体,抒发情感的一座平台。隶书至汉代,已神韵具备,对此过程鲍兄熟稔于心。他在书艺实践中产生理论观点,反过来又指导实践;既提炼出传统精华,又透视出时代气象,几十年就这样一条路子走下来。鲍氏书法的字形辨识度高,线条平稳、墨韵内敛、笔锋有张力,古拙处表现为厚、重、大。纵意模古,心所通会,似而不似,“以拔山举鼎之力为舞女插花”,拙巧相生,刚柔互济。从而化古不泥古,思古不复古,合时宜创新,顺自然见我。例如布局常常到边,顶天立地,追求视觉冲击力,以“满”颠覆古人。他所要表现的崇尚高古的思想观点、态度情趣越来越清晰;一种笔墨的性情物语越来越生动。从对书法艺术的主张,到创作态度的亮相;从“梦想秦汉”“我襟怀古”的表白,到大张旗鼓广告自己艺术追求的“最入古,最风格”;时间逐渐缩短,主题愈发醒目,精神更加可贵。
书为心画,心手相应,映射出书者风格。汉字字体和字形的嬗变趋势是由繁到简,在经历了一个千年轮回之后,尤其是互联网时代,传情表意的信息交流媒介变了,书写艺术当然必须与时俱进。中国书法逐渐成为以欣赏美学为主的视觉艺术。当代似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探源、复古、出新的周期。我非常认同清刘熙载《艺概·书概》所说的:“书气,以士气为上。”“贤哲之书温醇,骏雄之书沈毅,畸士之书历落,才子之书秀颖。”“鲍隶”追溯汉字的萌生和中国书法形成期的本来面貌。那种纯真、那种厚拙是从内心体悟出发的,绝不是现实中许多人刻意追求的外形真实。其书法韵味与鲍兄本人气质和合静穆。这种革命性的进步,使得“鲍隶”介于实用与欣赏之间,是承上启下、继承发展、古为今用、充满活力的书艺。同时又有别于其他书家专业性太强,较难辨认的甲骨、石鼓、金、篆文的作品。恕我孤陋寡闻,在我的视野内,当代隶书的造诣达到如此境界,同时书法理论自成完整体系的,鲍兄名列前茅。
2018年度中国书法风云榜上唯一“创作实力人物”是鲍贤伦。记得那篇颁奖词风趣生动,意味深长,我足足看了三遍:“国内为数不多、长期坚持秦汉简帛书法鸣世的简帛书法专家。”简帛书法“肥而不腻,厚而不薄”,“将‘鲍简’对联、匾额发挥到了极致,令人击节。”的确,鲍氏隶书从篆简化出,面目简洁、干净,有肉有骨、有血有筋、金石气息特别浓,学者精神(思想、人格)十分饱满。它以沉劲为本,如绵裹铁、蚕吐丝,方劲古拙、斩钉截铁,又参差整齐、自具姿态,风采焕发、墨香不散,创造性兼具开拓性。
唐徐灵府《天台山记》载:白云先生(司马承祯)授王義之笔法云:“须静其心,后澄其心思,暮在功书。觔骨附近,气力又须均停。握管与握玉无殊,下笔与投峰不别。莫夸端正,但取坚强。觔力若成,自然端正。”“義之第一年学书,似蛇惊春蛰、鱼跃寒泉、笔下龙飞、行间蝶舞。虽未殊妙,早以惊群。至第二年学书,似鹤度春林、云飞玉间、笔含五彩、墨点如龟,觔骨相连,似垂金锁。”直至最后,“淡处不淡,浓处不浓。得之者罕有,见之者难逢。”“众木中松、群山中峰、灵鹤中冲、五岳中嵩。”读此稗史笔记,我抚掌大笑。王羲之也好、王義之也罢,书法之道都是至简,“静”字而已。鲍兄书法成功之秘,当在此中。
这次展出的作品一共260件,为鲍兄历年个展之最。展厅分“汉地广大”“笔寄文心”“隶变探微”“丹崖墨痕”“陶写余欢”五部分,最醒目、最重要的作品是用摩崖法写就的《急就章》终篇巨幅。它也是为展览量身定制的作品,体现了鲍兄挖掘潜能,向自我创作极限挑战的变法新意。作品由7张高5米、宽2米的巨幅宣纸组成,正文63字,每个字直径1米左右,浑厚、雄强、率性,整体上简牍与碑版和合,笔势沉雄古逸,气吐虹霓,不愧是鲍氏书法“最入古,最风格”的代表。据介绍,创作这幅作品,鲍兄是从容不迫、比较稳笃地写了2个半小时,每写一个字,要蘸两三次墨,洋洋洒洒,真乃“大块文章”。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的“边境无事,中国安宁,百姓承德,阴阳和平”16个字,似有所悟。这里凝聚着鲍兄近半个世纪的激情、力量、见识、精神;蕴藏着对国家虔诚的祝福;流露出对幸福生活的一种满足。从追求淡泊、宁静、安定,到经过疫情考验,突出唯有国家强盛才能实现人民幸福的自信。这也是书家宅家创作时,以一笔一划“真正体验了书法艺术与生命的交融与博弈”的真性情和高境界,是书家小我化为国家大我,承载传统文化的书法化为国家软实力硬核的一次凤凰涅槃。
鲍兄的初心是对当代书法的发展做出自己那怕是一点点的贡献。他的艺术观点,或曰鲍氏书论,系统、清晰、集中地表现在横跨5年、对话5次的《倾盖录》中。他与刘一闻先生关于书学的对话,淋漓尽致、娓娓道出了艺术忧思和书法梦想。例如,对临摹,鲍兄是这样说的:“临摹到了一定阶段以后,就不单单是你和某个古人之间的事情了,还要面对一个时代,面对整个书法史,面对一个更为庞大的架构。”临摹不仅是入门的必修课,而且是终老之事,这对学书者简直就是醍醐灌顶般的指点。近代大家吴昌硕先生就是一个成功的典型:“余学篆,好临《石鼓》,数十载从事于此,一日有一日之境界。”唯其久久为功,方能时时出新。这也是鲍氏隶书入古风格的最好说明。可以说,鲍贤伦是新时代书文合一、以文化书、身心兼修、技道并进、以思想统帅书法的典范。
当我把14年来鲍贤伦书法个展汇集一起比较时,发现了两个颇有意思的现象:
一个是追慕先贤、崇尚自然的主题:2005年杭州恒庐美术馆、2008年宁波美术馆的“梦想秦汉”;2014年北京中国美术馆、2015年杭州浙江美术馆的“我襟怀古”,主题作品是陶渊明的标签《归去来兮辞》;2016年沈阳鲁迅美术学院美术馆的“霭霭停云”,不仅命名直接用上陶渊明诗句,而且主题作品也是陶氏品牌《归园田居》诗,《停云》及《时运》诗。2020年上海中华艺术宫的“大块文章”。命名引用唐·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6次大型个展的主题,前后承继十分鲜明,传统文化气息浓郁,文人士子的学养内涵十分厚重。同时,主题作品基本都是隶书巨幅:2008年是高5米、长13米的《大同小康》,2014年是高4米、长35米的《归去来兮辞》,2016年分别是高5米、宽4米的《归园田居》《停云》《时运》诗,今年是高5米、长20米的《急就章》终篇。
另一个是立足隶书本体特征,坚持技进于艺、以书弘道的方向,努力再现中国文字哲学韵味和隶书的精神气象。实事求是说,相对于行草的强劲流行,隶书往往居于弱势的地位。鲍兄高举隶书大旗,力求复原秦汉人正常说话的腔调,而不是当代人念台词一样的模仿。在他的理念中,书法是依赖文字而成其为一种艺术的,书法的崇高和不朽在于对文化精神的传承。因此,他的隶书取法隶书源头、民间书法,吸取原生态隶书的初乳,以率意自然又厚重高古的书写性,在篆书、楷书、行书、草书之间游龙戏凤,一气呵成;笔锋连续运动的时间感与结体合理的构造空间无缝融合;运笔与上纸的度(力量、灵活)掌握得恰到好处;熔古铸今、力挽狂澜、挺立潮头,透出从蚕头燕尾脱胎换骨的大格局、大气象,显示了“鲍隶”士大夫大书法的自家面目。
书法美的基础是单字得体、整幅和谐。这次个展,鲍兄夫子自道的攻略是“敛简纵碑”。你看,大大小小的“鲍隶”正穿越中古,与先人进行不间断的精彩对话。今人与古人、书家与诗人、士气与文气,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风骨韵味、正气凛然;“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心态、意趣何其淡然;“采菊东篱下”,“结庐在人境”,现实主义的崇尚自然、服从内心的共鸣,时代感依然强烈。让我喜出望外的是,这里还陈列了鲍兄自上世纪80年代初以来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和临习日课。有心人可从中发现书家的艺术人生和书风走向。展厅中,迅捷而雄壮的结体、高古而恢宏的布局、生动而清新的意趣扑面而来,尤其是摩崖味的苍茫浑成很让人震撼。从个体的线条、结构,到整体的布局、材料,我仿佛看到了武术的腾挪开合、舞蹈的行云流水、音乐的抑扬顿挫、以及书写者情感的跌宕起伏;看到了凝聚今人智慧,呈现入古出新和古今融合的鲍氏风格;看到了一笔一划诉说的书家心得:“书法是艺术的,书法是文化的,书法也是生活生命的。”
这次个展,距离鲍贤伦北京中国美术馆个展已整整6年,对无数“鲍粉”来说有点姗姗来迟,但我依然认为当下是恰到好处的难得机遇。上海是鲍兄的出生地,可以说这是一次向父老乡亲汇报的回乡展,也是在庚子疫情中,最早举办、全国最大、颇有影响力的文化展,更是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国家战略中的文化重头戏。据悉,这也是中华艺术宫开放以来,0米层中厅(即中央大厅)首次举办的个人书法大展。个展以“大块文章”命名,精准表达了鲍兄书法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写在中华大地的品位。这是献给伟大祖国的“大块文章”,这是感恩时代和上海的赤子情怀。个展作品包容自信、气势磅礴,充满爱国爱民情怀,无论是形式和内容都非常符合中国最大美术馆的身份。有评论者认为,“大块文章”个展是一次以个体情怀的伟大之于中华文明的崇高致敬!确论。特别让人欢喜的是超常规的展览日期,从6月13日开始一直到7月19日结束。这又更从容地给抗疫中的人们带来文化自信和美的享受,也必将给长三角的经济振兴、文化发展、社会安定带来创造动能、精神力量、正向鼓舞。
步入展厅,我在气象正大的墨海中荡漾,在“大块文章”的风采里感悟。10年前,第41届世界博览会的主题:“城市,让生活更美好Better City, Better Life”再次在耳边响起。
走出展厅,回望《大块文章·鲍贤伦书法展》的广告官宣,我想起清代乾隆皇帝弘历的诗句:“我闻大块有文章,岂必天然无图画?”情不自禁地口占一首:“隶简须书大块中,指间意气古今通;旧碑断阙藏天地,风格新推鲍氏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一句:书法,让人生更精彩。
摄影:黄寿耀等
 
作 者 简 介
何林辉,文化教育学者。浙江临海人,笔名林晖、禾睦等,著有150多万字的《禾睦山房集》五卷六本。